[宋] 苏辙
萱草朝始开，呀然黄鹄觜。
仰吸日出光，口中烂如绮。
纤纤吐须鬣，冉冉随风哆。
朝阳未上轩，粲粲幽闲女。
美女生山谷，不解歌与舞。
君看野草花，可以解忧悴。
寒地竹不生，虽生常若病。
劚根种幽砌，开叶何已猛。
婵娟冰雪姿，散乱风日影。
繁华见孤淡，一个敌千顷。
令人忆江上，森耸缘崖劲。
无风箨自飘，策策鸣荒迳。
芦生井栏上，萧骚大如竹。
移来种堂下，何尔短局促。
茎青甲未解，枯叶已可束。
芦根爱溪水，余润长鲜绿。
强移性不遂，灌水恼僮仆。
晡日下西山，汲者汗盈掬。
堂后病石榴，及时亦开花。
身病花不齐，火候渐已差。
芳心竟未已，新萼缀枯槎。
谁言石榴病，乃久占年华。
邻家花最盛，早发岂容遮。
残红已零落，婀娜子如瓜。
蒲桃不禁冬，屈盘似无气。
春来乘盛阳，覆架青绫被。
龙髯乱无数，马乳垂至地。
初如早梅酸，晚作醲酪味。
谁能酿为酒，为尔架前醉。
满斗不与人，凉州几时致。
室幽来客稀，尘土积不扫。
邻翁笑我拙，教我种藂草。
经霜斫为彗，不让秋竹好。
始生如一毛，张王忽侵道。
鉏櫌禁芟劚，爱惜待枯槁。
有用皆勿轻，吾师灌园老。
吾兄客关中，果裸施吾宇。
兄虽未得还，我岂如妇女。
呦呦感微物，涕泗若零雨。
但爱果裸茎，屈曲上墙堵。
朝见缘墙头，莫已过墙去。
物生随年华，还日何足数。
牵牛非佳花，走蔓入荒榛。
开花荒榛上，不见细蔓身。
谁翦薄素纱，浸之青蓝盆。
水浅浸不尽，下余一寸根。
嗟尔脆弱草，岂能凌霜晨。
物性有禀受，安问秋与春。
南园地性恶，双柏不得长。
蓬麻春始生，今已满一丈。
柏生嗟几年，失意自凄怆。
有子压枝低，已老非少壮。
尤柏柏已冤，尤地亦恐妄。
两既无所尤，高枝几时放。
葵花开已阑，结子压枝重。
长条困风雨，倒卧枕丘垄。
忆初始放花，岌岌旌节耸。
得时能几时，狼籍成荒冗。
浮根不任雪，采剥收遗种。
未忍焚枯茎，积叠墙角拥。
《园中物语：诗人笔下的生命辩证法》
赏析： 这首五言组诗以园中草木为媒介，展现了诗人晚年独特的生命观照。诗人通过十种植物（萱草、竹、芦、石榴等）的生存状态，构建了一个微缩的宇宙图景。开篇"萱草朝始开"六句，以动态笔法勾勒花草的生命律动，"仰吸日出光"的拟人化描写赋予植物灵性。全诗贯穿"物性有禀受"的哲学思考，如病石榴"芳心竟未已"的顽强，蒲桃"春来乘盛阳"的转化，都暗喻着人生际遇。结尾"未忍焚枯茎"的怜惜，体现了宋人"格物致知"的审美取向，将草木枯荣升华为对生命本质的思考。
现代文译文： 萱草在清晨初绽/如黄鹄张开金喙/仰首啜饮朝阳/花心绚烂似锦缎/纤细花蕊舒展/在风中轻轻摇曳/当晨光尚未爬上窗棂/它已如娴静少女般明艳/这生于山谷的美人/不懂歌舞取悦/君请看这野地花朵/自能消解心中烦忧
寒冷之地的竹子难生长/即便存活也总似患病/我将它移植到幽静石阶旁/新叶竟迅猛抽发/冰雪般清雅的姿态/在风中日影里婆娑/繁华中独守淡泊/一株便胜过千顷/让人想起江边竹林/沿着峭壁倔强生长/无风时笋壳自落/沙沙声回荡在荒径
井台上的芦苇/茂密如竹林耸立/移栽到堂前/为何变得矮小蜷缩/青茎尚未完全舒展/枯叶已能捆作一束/芦苇根系眷恋溪水/湿润处才显鲜绿/强行移植违逆本性/浇水累坏了家僮/夕阳西下时分/打水人汗湿衣襟
屋后患病的石榴树/仍按时节开花/树身抱恙花朵稀疏/生机渐渐消退/但芬芳之心未死/新蕾点缀枯枝/谁说石榴染病/就不能长久绽放/邻家花朵最繁盛/早开之势难阻挡/残红零落殆尽/果实已如瓜垂挂
葡萄忍受不了寒冬/蜷曲着毫无生气/待到春阳鼎盛时/藤蔓覆满架如青绸/龙须般的卷须杂乱/马乳般的果实垂地/初结时酸如早梅/成熟后甘似醇酪/谁能酿成美酒/让我在架前酣醉/满斗佳酿不与人/何时能达凉州味
幽居少有访客/积尘也懒得打扫/邻家老翁笑我笨拙/教我种植丛生野草/经霜后砍作扫帚/不比秋竹制品差/初生时细若毫毛/转眼间侵占道路/禁止锄头铲除/爱护等待枯槁/万物有用莫轻视/我的老师是灌园叟
兄长客居关中/寄来瓜蒌种在檐下/虽然兄长未归/我岂能像妇人般哭泣/触景生情感万物/泪下如雨难自抑/只爱看瓜蒌藤蔓/蜿蜒爬上墙头/清晨见它缘墙/傍晚已越墙而去/生命随岁月流转/归期何必细数
牵牛本非名花/藤蔓爬进荒丛/在杂草间开花/难觅纤细藤身/谁剪下薄纱浸染/投入青蓝染缸/浅水未能浸透/留下一寸根茎/可叹你这柔弱草/怎经得起晨霜/万物各有天性/何必追问春秋
南园土地贫瘠/两株柏树难生长/蓬草初春发芽/如今已高一丈/柏树生长多少年/失意独自凄凉/果实压弯枝条/已老非少壮时/埋怨柏树是冤枉/责怪土地也荒唐/既然都无过错/高枝何时能伸展
葵花已过盛期/籽实压弯枝干/长茎困于风雨/倒伏在田垄上/回想初放时节/花茎如旌旗高耸/得意能有几时/零落成杂乱荒丛/浅根经不起冰雪/采摘留作种子/不忍焚烧枯茎/堆积在墙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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