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 屈大均
罗浮四月春泉决，流出千溪万溪雪。
丰湖浩渺连空天，鸳鸯鸂鶒纷明灭。
主人汉代执金吾，归筑楼台半在湖。
桂棹湖南邀宋玉，银筝湖北奏罗敷。
顾谓双鬟陈绿绮，一时宾客皆倾耳。
言是中书邝子琴，珠徽如月寒光起。
梅花千片断龙鳞，沉香一节烧鸾尾。
制自唐朝武德年，隐隐金书御玺连。
毅皇亲向宫中选，赐与刘卿世世传。
中书乃自刘家得，似捧乌号泪沾臆。
珍重君王手泽馀，大弦小弦日拂拭。
时飞纤指理南风，彷佛重华见颜色。
自从朔骑围三城，中书奉使归筹兵。
日与元戎亲矢石，时将彩笔作戈旌。
双阙恨屯回纥马，六龙愁在亚夫营。
城陷中书义不辱，抱琴西向苍梧哭。
稽康既绝太平引，伯喈亦断清溪曲。
一缕肠萦寡女丝，三年血变钟山玉。
可怜此琴遂流落，龙唇凤嗉归沙漠。
蔡女胡笳相惨凄，王昭琵琶共萧索。
叹君高义赎兹琴，黄金如山难比心。
我友忠魂今有托，先朝法物不同沉。
我昔山东见翔凤，念是威皇手所弄。
复从太尝见赐琴，一朝开元旧供奉。
背有崇祯玉玺留，五声亡角悲民流。
太尝为我一挥手，呼天抢地愁复愁。
君是当年侍从者，出入尝陪八骏马。
十三官拜羽林郎，二十战酣涿鹿野。
一自龙髯不及攀，丰湖一曲遂栖閒。
乐器不同微子抱，淋铃难见上皇还。
此琴宝惜宜加厚，列朝恩在宫商间。
安得翔凤入君手，更召太尝至窗牖。
一奏当令白鹄翔，再弹会见神龙吼。
《绿绮琴歌》赏析
这首七言歌行以名琴"绿绮"为叙事线索，通过器物流转勾连起明末清初的沧桑巨变。全诗可分为三个乐章：前十六句铺陈琴之华贵，中二十四句叙述琴主忠烈，末二十四句抒发家国之恸，形成"物-人-国"的抒情结构。
艺术特色上，诗人运用多重意象群构建时空维度：以"罗浮春泉""丰湖烟波"的自然意象开篇，转入"珠徽如月""沉香鸾尾"的器物意象，再升华至"苍梧痛哭""钟山血玉"的情感意象。最精妙处在于将琴弦震动与历史回响相融合，"大弦小弦日拂拭"既是养护乐器的日常，更是对前朝遗韵的守护。
现代文译文： 罗浮山四月的春泉奔涌，化作千万溪流溅起雪浪。丰泽湖烟波接天，水鸟的羽翼在波光中忽隐忽现。这座湖心楼台的主人，曾如汉代执金吾般显赫。他在湖南泛舟邀约才子，在湖北弹筝演绎罗敷曲。忽然唤侍女捧出绿绮琴，满座宾客屏息凝神——这是中书邝露的遗物，琴徽如冷月泛寒光。梅花断纹似龙鳞剥落，沉香木尾有鸾凤焚痕。琴底隐约可见唐武德年御玺，当年毅宗皇帝亲选此琴赐予刘氏，中书郎含泪从刘家继承，日日拂拭琴弦如侍君王。纤指拨动时，仿佛重现舜帝《南风》之韵。
自北疆铁骑围城，中书郎奉命突围调兵。他时而持弓亲临战阵，时而提笔撰写檄文。可叹宫门屯驻胡马，天子困守军营。城破时他抱琴面西痛哭，如嵇康绝响《广陵散》，似蔡邕断弹《清溪曲》。愁肠化作寡女丝，三年碧血凝成钟山玉。名琴终沦落胡尘，龙唇凤嗉埋没大漠，与蔡文姬的胡笳、王昭君的琵琶同悲。
今见君以重金赎回此琴，黄金哪及赤诚之心？忠魂终得依托，前朝法物免于沉沦。我曾见山东翔凤琴，乃先帝御用之器；又在太常处见赐琴，琴背崇祯玉玺犹存。五音残缺如百姓流离，太常抚琴时天地同悲。君当年侍驾羽林郎，涿鹿原上展英姿。自先帝龙驭上宾，便隐于丰泽湖畔。虽非微子抱祭器逃亡，却再难见玄宗淋铃归。望君珍重此琴宫商韵，安得翔凤琴再相逢？待君重奏之时，当见白鹄翔舞，神龙长吟。
微信扫一扫
屈大均诗词推荐